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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南居,大不易,江南雪,深几许?南庆朝廷的连番密旨,让整个江南都乱了起来,那一场并不大的雪给万千百姓平添了无数凉意。所有的巨商大贾们,都感受到了来自京都的压力、杀气,岭南熊家,泉州孙家一直与范系交好,然而在朝廷的压力下,他们动也不敢动。至于那些一直在朝廷权贵们庇护下,于边缝里窃取着天下财富的盐商们,则开始蠢蠢yù动起来。

    内库招商方式的改变,从根本上打击了范闲所拥有的力量,关于这一点,谁都看的清清楚楚,尤其是身为范闲在江南的代言人,如今明家的当家主人夏栖飞,更是感到了迫在眉睫的危险。当然,他相信以明家在江南的影响力,最关键是明家的存亡会影响的江南民生,会让朝廷在下手时有所忌惮,至少不会在庆历十一年就直接把明家逼死,明家若真的散亡了,朝廷也得不到什么好处。

    只是这样一种趋势已经定了,时局再这样发展下去,用不了几年,明家便会渐渐被边缘化,被朝廷扶植的其他十数家江南商人逐渐吞噬。夏栖飞的身后有数万人的生死,由不得他不jǐng惕持重,而江南总督大人薛清那一夜与他的长谈,更是点明了朝廷对他的要求。

    在那夜之后,夏栖飞陷入了沉思之中,他必须在小范大人和朝廷之间选择一边,正因为这种很苦恼的思忖,让他接到了那名启年小组的通知后,并没有选择在第一时间潜入京都与范闲碰面,并不是他已经开始摇摆,而是因为他知道范闲让自己入京,只是想评估一下自己的忠诚,而眼下的局面没有给夏栖飞展现忠诚的时间,江南的局面太危险,所以他只是给范闲去了一封亲笔书信,表达了自己一如既往。

    如果换做别的商人,在朝廷与已经失势的范闲之间选择,并不是一件极为困难的事情,商人逐利,自身并没有能够影响时局的真正实力,他们必须主动或被迫地投向更强大的一方,这是商人们的天然属xìng,夏栖飞就算如今弃范闲而去,想来也不会让太多人意外和不耻。

    然而夏栖飞不是一个普通意义上的商人,这也正是当年范闲挑选他做为自己江南代言人的原因。这位明家私生子与范闲拥有极为相似的人生轨迹,他自幼漂泊在江湖上,是江南水寨的首领,在商人的天然血脉之外,更多了几分江湖之人的义气。

    夏栖飞清楚,如果没有小范大人,自己永远不可能回到明家,更遑论重掌明家,替母亲报仇,就此大恩大德,夏栖飞不敢或忘,更不愿意背叛范闲。

    明家经营江南无数年头,便是当年范闲下江南也有些举步维艰,如今在夏栖飞的带领下,开始发起抵抗,抵抗江南总督衙门的压力,抵抗那道来自京都的密旨,一时间整个江南都慌乱了起来。

    便在此时,当年与范闲配合默契,却不怎么显山显水的江南总督薛清站了起来,这位南庆朝廷的极品封疆大吏,冷漠地开始了对明家的打压,并且极为出人意料地,再次将明家四爷扶上了台面。

    这本来就是当年范闲曾经用过的招数,如今薛清很简单的照葫芦画瓢,却是取得了非常好的效果。明园内部本身就分成几个派系,老明家的人虽然手头拿的股子数量不多,但毕竟是明家内部的人士,如今双方的分歧被摆上了台面,夏栖飞再想替范闲维护在江南的利益,就显得极为困难了。

    然而夏栖飞还在坚持,在招商钱庄的大力支持下,化金钱为力量,由下至上的渗透着整个江南的官场,不惜一切代价的阻挠着朝廷旨意的真正落实。这位明家当家主人很清楚,大势不可阻,小范大人只是在京都等待着什么,自己这些人所需要做的,就是尽力保存他的力量,从而让他在京都的等待能继续下去。可问题在于,究竟要等多久?自己这些人如此拼命地煎熬,又要熬多久才到头?

    没有熬多久,庆国朝廷很明显对于江南士绅商人们的不配合失去了耐心,就在内库转运司召开的冬末茶会后的第三天,在茶会上严辞反对内库招标新规的明家主人夏栖飞,便在苏州城外遇刺!

    行刺夏栖飞的黑衣人竟是超过了五百人,谁也不知道这些凶徒是怎样通过了南庆内部严苛的关防,来到了苏州城外,更不知道这些刀法狠厉,颇有军事sè彩的凶徒是从哪里来的。为什么夏栖飞遇刺的时候,苏州府和江南总督府的反应那般慢?江南路多达数万人的州军,为什么在事后一个凶徒都没有抓到?

    五百名黑衣凶徒像cháo水一样吞没了夏栖飞的车队,夏栖飞虽然是江南水寨的寨主,手底下有无数愿意为他拼命的好汉,然而在这样一场怎样也预想不到的突袭面前,抛尽头颅,洒尽热血,终究还是被攻破了防御圈。

    江南水寨新任的供奉力战而死,回苏州帮助处理事务的关妩媚也死在这一次刺杀之中,夏栖飞本来绝无幸理,然而在这关键的时刻,一位不起眼的明家家丁背着重伤后的他,靠着手里的一柄寒剑,于重重围困之中,杀将出来,将夏栖飞背回了明家!

    明园就此封园,三rì不开。

    而当州军赶到刺杀现场时,除了明家那些倒卧于地的家丁护卫尸体之外,什么都没有发现,那些黑衣凶徒们竟是连一具尸首都没有留下。

    当夜江南总督府里,总督薛清与两位师爷看着手中的情报开始沉思,朝廷不顾天下震惊,也要悍然出手,已然是孤注一掷的举措,京都里的皇帝陛下已经不想与范闲再玩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已经失去了耐心,然而就在这样的雷霆一击之下,夏栖飞居然活了下来,这个事实让薛清感到了些微的失望,如今明园已经封了,朝廷总不可能明火执杖地破了江南明家的园子。

    回报的情报中,那个背着夏栖飞飘然远离的剑手,引起了薛清的注意,面对数百名庆国jīng锐军士,居然还能杀出重围,能够拥有这样能力的武者,一定是位九品强者,而这天下的九品强者总共也没有多少,能够一直潜伏在夏栖飞的身边,在最后挽狂澜于既倒者,也只可能是范闲……派过来的剑庐弟子。

    江南的事情并没有就此罢休,在这一场血雨腥风中,对明家当家主人的行刺只是个引子。当明家闭园之后,江南水寨沙州总舵开始调拔好手,准备驰援苏州,然而这一支援助明家的队伍行至半途,便被朝廷的州军拦截缴械。

    而驻守沙州的江南水师,则趁着江南水寨内腹空虚的机会,进行了最冷酷的清洗工作,湖水包围中的江南水寨被一把大火烧了,不知道死了多少人,火势整整烧了三天三夜,还未停歇,直yù将那湖水烧干,苇根烧成祭奠用的长香……朝廷清剿江南水寨,可以有无数理由,然而令薛清再感失望的是,江南水师的出手太狠辣,而路中拦截下的那批水寨汉子死的死伤的伤,被俘的人们也是极为硬颈,竟没有一个人肯开口,于是想将明家与江南水匪扯上关系的试图,在这里被迫止住。

    明园封园第三rì,明家四少爷死于井中,据传是心生愧疚,投井自杀,紧接着,明家老一派的人手开始逐渐凋零,死了太多亲人兄弟的夏栖飞,开始了残酷的反击,至少在眼下,明园终于在他的铁血手段下,在东夷城强者的帮助下稳定了下来。

    …………朝廷用这种手段对付江南巨商明家,影响太过恶劣,极容易造成江南民心动荡,也会让其余的商人们对朝廷产生不信任之感。而且不要忘记,夏栖飞如今也有官府身份,他的监察院江南监司身份并没有被撤掉,所以总督府方面当然不肯承认这件事情与官府有关。

    在明家愤怒的指责下,在京都监察院本部或有或无的质询中,以江南总督衙门为首,几大州的官府开始联合起来,努力地开展着对夏栖飞遇刺一事的调查,当然,谁都能够想得到,这个调查永远是没有任何结果的。

    很奇妙的是,无论是官府还是明家,都没有人提起那个消亡在火海里的江南水寨,似乎那个曾经在江南风光无比的江湖势力从来没有存在过。

    与沧州城外那场莫名其妙的战役,红山口那一场决定历史走向的大捷比较起来,江南处的动乱与杀戮并不如何刺眼,死的人并没有那两处多,影响看上去也没有那两处大,京都的权贵市民们也只是隐约知道江南有个很有钱的家族最近似乎过的并不是很如意。然而江南的较量,其实才是真正的较量,因为那里承担着庆国极大份额的赋税来源,三分之一百姓的安居乐业。

    而且江南一向安乐,即便是范闲当年下江南一场乱整,也极为小心地将风波控制在一定的范围之内,虽然惹出了一场江南士子上街的运动,但毕竟没有让江南乱起来。而这一次江南却是真的乱了,如果不是夏栖飞侥幸活了下来,并且用更狠厉的手段来安抚自己悲伤的心,或许江南已经全数落入了朝廷的把控之中。关于这一点,只能说范闲这一生的运气确实不错,他选择的那些亲信下属,对他的信任投注了已经完全超出的回报。

    皇帝陛下与范闲之间的冷战在天下的三个重要地方变成了热战,而除了这三个地方之外,在颖州城外也发生了一件事情,只是这件事情没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被朝廷剥夺了官职,押回京都受审的监察院官员兼内库转运司主官苏文茂,途经颖州,当囚车队伍刚刚走出颖州城的时候,遇到了一批山贼的袭击,是rì,负责押送犯官的刑部官员死伤无数,而苏文茂被生生砍断了一只臂膀,最后生死未知,下落不明。

    …………“当年颖州的山贼,其实就是关妩媚吧……那一年我坐船下江南,第一批开始打交道的就是她,然后通过她的关系,才找到了明七少,也就是夏栖飞。”

    庆历十年腊月二十八,江南的情报终于通过抱月楼的途径传到了范府,范闲看着手中的情报沉默半晌,说道:“江南水寨早就暗中被招安了,杭州会的重心一直在颖州,那年大江决堤之后的惨景早就没了,如今的颖州知州是我亲自挑的良吏,怎么可能又整出这么多山贼来。”

    范闲笑了笑,笑容却有些凄凉,他回头看了林婉儿一眼,说道:“你我两口子折腾了这么多年,原来却及不上陛下不讲道理的瞎砍瞎杀一通。”

    当年范闲下江南路过颖州,发现此地民生艰难,后来内库重新焕发青chūn,朝廷国库充实,内库丰盈,第一时间内,林婉儿主持的杭州会便开始向大江两岸的贫苦州郡投放银两,那时节有范闲和晨郡主的名声压阵,又有监察院的yīn森监察,倒也没有什么官员敢从中捞银子,如今江南的民生应该比当年要好些了。

    “剑庐一共派了六个人下江南,内库里面我留了三个,因为那里是重中之重,还有三个主要就是负责夏栖飞和苏文茂的安全,我不想让这些跟着我的人都死了。”范闲面无表情说道:“就这样,还是出了这么大的问题,希望文茂能够活下来。”

    林婉儿在一旁安静地看着他,知道他的心里有诸多苦楚压力。范闲低头沉思片刻,然后缓缓地抬起头来,眼眸里似乎开始燃烧起一股火焰,这股火焰像极了湖泊里烧了三天三夜的火,似乎有无数的冤魂在这把火里挣扎悲鸣哭喊惨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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